标题:论汤显祖《南柯记》之佛教观点的展现
作者:萧萧
日期:2009-07-21 17:28
内容:
论汤显祖《南柯记》之佛教观点的展现
黄莘瑜
台大兼任讲师,清华大学兼任助理教授
前 言
汤显祖(字义仍,号海 , 士,别署清远道人,1550-1616)「四梦」之作,
除《紫钗记》作於宦 南京时值万 十五 (1587)前后外,《牡 亭》,《南柯
记》,《邯郸记》则各完成於万 二十 (1598),二十八(1600),二十九(1601)
,也就是汤氏自遂昌任上弃官还乡的最初四 间.1四载的光阴,对汤氏 十
七岁的人生 甚为短促,然其代表作 仅接 涌现,作品并也呈现多样之风格
与观点.其中《牡 亭》对何谓「情至」既有 漓的发挥,而《南柯记》则展现
由「情著」至「转情」,「情尽」的过程; 者援引之思想脉络 同,故而成就风
貌殊 的「情」剧. 比对《南柯记》与唐代 公佐之,益发显
汤氏著意循佛教观点重新叙事,自南柯梦境延展出解脱途径的企图.本文前半
部分,即将就此加以 明.
又学者或将《南柯记》之佛教 场,系於紫柏真可(法名原作达观,1543-1603)
的影响.换言之,即认为汤氏於《牡 亭》至《南柯记》的创作阶段,思想曾
经巨大的转折.然而此一判断是否合宜 恐怕犹存检讨的空间.因而本文后半,
就文献材 及推 假设,对相关议题再 研议.
1 参徐朔方:《汤显祖年谱》(上海:上海古籍,1980),附录丙「玉茗堂传奇创作年代考」,
页217-230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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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,《南柯记》的创作提纲:「情」与「惑」
《南柯记》之故事题材固有所承,但由所述,即知此剧在诠释观点
上洵另开生面:
昔人云:「梦未有乘车入鼠穴者」,此岂不然耶 一往之情,则为所摄.人
处六道中,嚬笑不可失也.客曰:「人则情耳,玄象何得为彼示儆」.此殆
不然.凡所书祲象不应人国者,世儒即疑之.不知其亦为诸虫等国也.盖
知因天立地,非偶然者.客曰:「所云情摄,微见本传语中.不得有生天
成佛之事」.予曰:「谓蚁不当上天耶 经云:天中有两足多足等虫.世传
活万蚁可以及第,何得度多蚁生天而不作佛 梦了为觉,情了为佛.境有
广狭,力有强劣而已」.——2
因梦入於蚁穴,为 经编写之南柯文本的基本架构;但所谓「情摄」的观 和构
想,却属汤氏倾注於 故事,尤其是角色 魂核心的特殊创作.
有关《南柯记》,吴梅(字瞿安,号霜厓,1884-1939)认为「 川有慨於
及情之人,而借至微至细之蚁,为一 有情物 法.又有慨於 情之人,而托喻
乎沉醉 魄之淳于生,以寄其感喟.淳于未醒,无情而之有情也;淳于 ..
回复: 论汤显祖《南柯记》之佛教观点的展现
#1 [萧萧 7-21 17:29]
只孝弟数语,把天人精髓,尽数捧在眼前;学问枢机,顷刻转回脚底.以
我所知,知民所知,天下共成一个大知;以我所能,能民所能,天下共成
一个大能.知,能尽出「天然」,聪明自可不作.此岂非圣治之既善,而
儒道之自真也哉!19
顺乎「天然」的「皇极世界」,应该也是汤显祖寄予现世的 想.但相较於 氏
意图弭合现实与 想,20将「道」,「治」并 无间的世界, 述为一套实践中的
信仰体系;汤显祖则只是向往,同时保 者无法兜拢的破绽.像是在
和裏,几处藏 住的政治 骚和讽 ;21以及 核心的,杜 娘之「情」
虽终得谐好,其「真」却得经 容於世的折腾与质疑.因此,《牡 亭》虽
幕於「天然」与「皇极」的结合,但剧终「集唐」末 :「唱尽新词懽 (
禹锡), 声啼鸟上花枝(韦庄)」,22场景欢庆而余韵如斯,个中愁怅颇堪玩味.
自 汝芳的讲法推绎,无法达致一体浑融之「皇极世界」,则成主客对 的
19 《罗汝芳集(上)》,页234.罗汝芳并指出当世即为上承明太祖而有的皇极盛世:「盖中庸
根源,圣人本得自乾坤『生生谓易』一句,而「生生」面目,最好轻快指点者,再无如母之养子,
子之慕亲,而姐妹弟兄之和顺敬让也.故大《易》之首乾,坤,乾卦而先推元善,惟是庸德之
行,庸言之谨……我高皇帝才止数言,而万年天日,一时顿然开朗.故芳敢谓:皇极之世,惟
我明今日方是.盖以天命之知,得诸天纵圣心,而率性之道,宣诸立极神语……而况皇上之英
明继体,与圣祖而道出一揆.元辅之弼德,寅恭溥化,光而昭烛无外.大老之彬彬,群贤之济
济,百年兴礼乐之期,三极睹大中之矩.不惟《中庸》之天德,万品可被日新,而《大学》之帝
谟,千载可致富有」.《罗汝芳集(上)》,页237.
20 「往时儒先每谓天下太平原无景象,又云皇极之世不可复见.岂知我大明开天,千载一日,
造物之底蕴既可旁窥,举世之心元亦从直指,尽数九州四夷之地,何地而非道 尽数朝野蛮貊
之人,何人而非道 虽贫富不同,而供养父母则一;虽贤愚不等,而教训子孙则一;虽贵贱不
均,而勤谨生理则一」.《罗汝芳集(上)》,页233.
21 《牡丹亭》第6出,柳梦梅慨叹「到是不读书的人受用」,「似吾侪读尽万卷书,可
〔像不读书的赵佗王〕有半块土地麼」 而唱词中「你费家资制买书田,怎知他卖向明时不直钱」,
「明时」岂是清明之时 后段讲汉高祖对读书人的羞辱,显然影射「以汉高自期」之朱元璋以降,
明代皇帝对士人尊严的摧残和压制,尤其之后 ..
#2 [萧萧 7-21 17:29]
【破齐阵】(生背剑上)壮气直冲牛斗,乡心倒
挂扬州.四海无家,苍生没眼,拄破了英雄笑口.
自小儿豪门惯使酒,偌大的烟花不放愁,庭槐吹
暮秋.〔蝶恋花〕秋到空庭槐一树,叶叶秋声,
似诉流年去.便有龙泉君莫舞,一生在客飘吴
楚.
【海棠春】(蚁王引众上)江山是处堪成立,有
精细出乎其类.万户绕星辰,一道通槐裏.(众)
绛阙朱衣,丹台紫气,别是一门天地.(合)把
酒玉阶前,且庆风云际.
家去广陵城十里,庭有古槐树一株.枝叶广长,
清阴数亩,小子每与群豪纵饮其下……(集唐)
县古槐根出,秋来朔吹高.黄金犹未尽,终日困
香醪.
(王)绿槐风细,日影明窗罅.宝界严城宫殿洒,
一粒土花金价.千年动物生神,端然气象君臣.
真是国中有国,谁言人下无人……行磨周天,颇
合星辰之度;存身大地,似蛰龙蛇之居……清荫
锁院,分雨露於各科;翠盖黄扉,洒风云於数
道……北阙表三公之位,义取怀来;南柯分九月
之官,理宜修备……丞相阁列在寝门,上卿早朝
而坐;大学馆布成街市,诸生朔望而游……无益
者去,有益者来,声闻邻国之间;要似齐景公号
令,犯槐者刑,伤槐者死,此乃为君之法度,要
立全国之根基.
【前腔】把大槐根究,鬼精灵庭空翠幽.恨天涯
摇落三杯酒.似飘灵落叶知秋.怕雨中妆点的望
中稠,几年间马蹄终日因君骤.论知心英雄对
愁,遇知音英雄散愁.
且喜我国中天无阴雨之兆,地无行潦之侵.有礼
有法,国中无漏网之鲸;无害无灾,境外有玄驹
之马.便是檀萝无警,足知你槐棘有人.
300
使隔阂 端形成高 对比——「人」潦倒悲歌,「蚁」则风云际会;「人」愁困槐
下,「蚁」则有为槐中;「人」寻觅知音,「蚁」则君臣相得. 相对照,无疑对
高下尊卑的俗 构成讽 ,并为后 的剧情发展预 伏笔.
其次,人,蚁在「梦 为觉,情 为佛」的视角下, 过「境有广狭, 有
强 而已」();而在第8出,则藉《法华经 观世音菩萨普门
品》,对此观点 加张皇—— 仅蚁国琼英郡主,上真仙姑和淳于棼, 玄禅师
初遇孝感寺的时刻,是以诵 为背景音效;后 玄和前 者的言语
机锋,也是脱化自应众生 同而随 化身的 法:
(生)谨参太师,小生曾居将帅,杀人饮酒,怕不能度脱也 (净)经明
说著:应以天大将军得度者,菩萨即现其身而度之,有甚分别 (贴问介)
禀参太师,妇女如何 (净笑介)经明说:应以人,非人等度者,即现其
#3 [萧萧 7-21 17:30]
是.其心平等如彼虚空.46
依「空」而有的「平等」思想,虽 否定世间 序;然舍 爱憎分别, 仅
「怨憎中人」,亦「无有父母兄弟妻子」,则必定对「个人」存在於「家」,「国」
中的处境,及用 区别差 ,等级的 据,思想和制 ,产生新的 思与观照.
除 从「空性平等」的角 言 ,「二梦」之「梦」的结构,就「唯 」视
角亦涉及对现实世界的批判.廖肇亨已示「梦」为明代中 知 圈
的重要课题;文中并称晚明丛 梦极为精辟的彻庸周 (1591-1647),其思想
源之一,正是唯 学.47自「万法唯 」的概 解释,则「梦」与「现实」
皆属「幻有」,故其分别亦非绝对.如横山紘一即指出:「对佛 伊德和荣格而言,
梦是 解无意 的世界的线 .对唯 而言,它是证明现实世界(意 的世界)
非存在的 根据」.48可以 ,汤显祖使 玄道出「诸色皆空,万法唯 」,就
已表示 必采取即「家」,「国」而言「真实」,换言之,「皇极世界」的诠释方向.
这是《南柯记》和《牡 亭》(特别就结局 )戏剧世界观的最大差别.
四,紫柏真可对汤显祖戏剧创作影响刍议(之一)
此一差别是否意味作者思想经 转折 尽管学界就「差别」或「转折」早有
讨 ;但本文之 入点既与前 同,另一方面,由先前意 分歧的 况看 ,
相关议题仍具商榷余地.
《牡 亭》与「二梦」 取材意向,创作风格等,竟「似出於 手」49的
现象,自明,清以 即受关注.评 者或以此为同一 同侧面的表现,但其
思想基础为何,则呈各自争鸣之态;50或自创作观点的挪移,申 其艺术上 求
46 〔北凉〕昙无谶译:《大般涅盘经》,卷16,第8之2.收录於《大正新修大藏
经》第12册(台北:宏愿,1992),页461.
47 廖肇亨:,收录於左东岭主编:《2005明代文学国际学术
研讨会论文集》(北京:学苑,2005),页301-302,311.
48 〔日〕横山紘一著,许洋主译:《唯识思想入门》(台北:东大,2002),第2章,页112.
49 〔清〕陆次云:《北墅绪言》(《四库全书存目丛书》集部第237册,台南:庄严文化,1997),
卷5,,页416.
50 〔明〕陈继儒(1558-1639),虽然未及《南柯》与《邯郸》,但其「化梦还
觉,化情归性」之说,显以道学的框架,来诠释汤氏经营《牡丹亭》之用心,作为「师讲性,某
讲情」这则佚闻的注脚,即此视野则其本已究明性命,并不存在思想蜕化的条件,参《晚香堂小
品》(上海:贝叶山房,1936),卷22,页375.〔清〕钱谦益(1582-1664)<汤遂昌显祖小
3 ..
#4 [萧萧 7-21 17:30]
「世儒」58极限的角 , 就与《牡 亭》「非人世所可尽」,「恒以 相格」59
的观点,恰恰形成交集 而较早完成於南京任职期间的《紫钗记》,末出下场诗
所谓:「炊彻黄粱非 ,斟翻 蚁是南柯.花封桂瘴是何意 赢得敲尊一笑歌」.
则南柯,邯郸之意,也未始 长期蕴酿於汤氏心底.60
并就汤显祖和紫柏真可的交往 程 .郑培凯尝以紫柏为 照,考察汤氏
创作意图的转折发展,固为晚明文化史提供饶富兴味的 面;61但细究其有关「转
折」的判断,所据也非毫无可议.郑氏认为万 二十 底汤显祖与紫柏的偶遇,
「 人相处将近阅月,在汤显祖的思想 程上是件大事,特别引发 他对人生真
幻的思考,并对『人生 梦』这个想法有 身的感受」.62之后在另篇专文裏
明为:
与《牡丹亭》的故事展现及的思想取向相比,汤显祖写
《南柯梦记》与《邯郸梦记》对「梦」采取的态度,是有了本质的变化.……
经过了达观「理有情无」观念的冲击,显祖已经不能坚守「情真」的阵地,
接受了「以理治情」的超越手段,因此,要「欲海情枯断爱缠」,更何况
是「梦中之情」,那就是双重的「非真」了.在以前,显祖可以在「梦」
(想像,理想)与「真」(现实)之间徘徊,在不确定的心灵范畴中游荡.
到后来,「理」与「情」的内容来了个釜底抽薪的更换,「梦」已不是理想,
而是虚假的幻影,「真」也不是现实世界,而是超越的绝对真理.63
58 「世儒」不等於儒者的通称.同在儒门之内,亦可见对「世儒」的批判.例如罗怀智就曾请
教祖父罗汝芳:「世儒往往分本体,工夫为二,何也」 「世儒佥云实修,而夷考其行,每不逮
言.何也」 见《罗汝芳集(上)》,页425.
59 见《全集》,诗文卷33,,页1153.
60 见《紫钗记》第53出,全诗为:「紫玉钗头恨不磨,黄衣侠客奈情何 恨流岁
岁年年在,情债朝朝暮暮多.炊彻黄粱非北里,斟翻绿蚁是南柯.花封桂瘴是何意 赢得敲尊
一笑歌」.《全集》,页2057.又其约在万历三十一年后(1603-)写给郭正域(1554-1612,字
美命)的信裏提到:「昔过黄粱祠有诗,枕中人会当破枕而去」.这路经庙祠的偶然经验,虽不
一定在写作「二梦」之前,但也未必在其后.见《全集》,诗文卷44,,页
1300.
61 郑培凯:,,各收录於《汤显祖与晚明文化》,页313-356,357-444.
62 见郑培凯:,收录於《汤显祖与晚明文化》,页
315.
63 见郑培凯:,页
422-423.
307
郑氏所据,除紫柏 ..
#5 [萧萧 7-21 17:30]
嘉兴藏册22,卷12,之二,页330-331.
71 如颈联:「看相有住微成恨,话到无生已绝怜」;:「说
到无生生便降,偶随船影出章江.西山雨气朝来卷,不是珠帘是法幢.」见《全集》,诗文卷
14,页563,580.紫柏同时诗作亦提到:「学得长生固是奇,身存影逐
有谁知 何如只学无生好,我既无生死自离.」见《紫柏老人集》,嘉兴藏册22,卷15,页361.
又未提「无生」二字,但言及生死苦惑之超脱者,不再枚举.
72 汤氏慕道游仙之诗作数量颇丰,虽未必使用「长生」一词,但其意往往隐含其中.如(《全集》,诗文卷2,页18),(《全集》,诗文卷4,页
114)等.而「贵生」的观念则明白见於(《全集》,诗文卷37,页1226),(《全集》,诗文卷37,页1227)等.
73 参之一.〔明〕憨山德清:《紫柏老人集》,嘉兴藏册22(台北:新文丰图书
公司,1987),卷12,页329-330.
74 参《紫柏老人集》,嘉兴藏册22,卷12,之一,页329-330.此信当作於戊戌
年西儿卒后庚子年士蘧亡前.
75 见同前注,页329.
76 《全集》,诗文卷33,,页1153.
309
脱「驰而 返」的痴迷.又由信中大段阐述性,情之辨后,引黄庭坚(字 直,
号山谷道人,晚号涪翁,1045-1105) 书平生得意之诗,却赠贵人的轶事,言「山谷楚人,寸虚亦楚人[黄,汤皆江西人],兹以楚人引楚人,
则似 ;倘吴人[紫柏为吴江人]引楚人,则楚人以谓吴人似 知楚人也」,77可
以间接了解,汤氏以为紫柏对其有所「 知」,紫柏也对汤氏之地域意 无察
觉.换言之,紫柏虽有「升寸虚为广虚,升广虚为觉虚,愿广虚 当自 」的期
待,但也清楚真要「打破寸虚馆」并非 事.78
因此,汤氏返向性命的愿望,虽因紫柏而再 凝聚有 的支点; 过 人之
间,也始终存在某种距 和张 .除 前面所提的部分,裏 胜惶愧
的场景,及因警示而有的忏悔,也都让人 想其与严父间的关系.79诗篇记叙梦
中使者递上紫柏 信:「有书似剞劂,印以 粟纸.装缥 禅夹, 灿字盈指」,
诉诸视觉的 描述,或可一窥紫柏影响汤氏的方式——版字装帧等物质形式纵
然如此鲜明, 信内容却仅知大意而「 甚记」.80倘使将梦视为意 的隐喻,
由此或可解释,紫柏接引宰官,机敏庄严的高僧魅 ,既形成震烁汤氏的权威;
然其「 明则情消,情消则性 」等纲要式的训诫,却可能让汤氏还 及细究自
独拔(相对於外 救渡)的禅门工夫, 於世缘之外, 入另一种「物我对待,
亢然角 」的处境.81
这种张 与其 是接受教法的结果, 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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